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,我们背着画夹,再次踏入这片被自然雕琢了亿万年的峡谷——十里画廊。溪水潺潺,鸟鸣幽幽,陡峭的岩壁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,像一册缓缓展开的、巨大而无字的天然画谱。
与往常不同,今天的写生课,老师没有急于让我们铺开画纸。他指着一处形似“采药老人”的奇峰,问道:“你们看见的是什么?”
“石头。”“山峰。”“像一位老人。”我们七嘴八舌。
老师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那是石头,是山峰,是一位静默了千年的老人。但对我们而言,它更是一面镜子。你的心是急躁的,看它便是嶙峋的压迫;你的心是宁静的,看它便是安详的守望;你的心充满故事,它便成了传说本身。今天,我们不‘画’它,我们先‘读’它。”
这便是“例外教育”的精髓所在——在规范的美术技法训练之外,开辟一条向内探寻的小径。我们席地而坐,闭上眼睛,听风穿过岩隙的呜咽,闻空气中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气,感受阳光在眼皮上跳动的温度。当视觉被暂时关闭,其他的感官却前所未有地敏锐起来,世界的层次变得异常丰富。那位“采药老人”,不再仅仅是视觉的轮廓,更有了风的低语、岁月的温度和大地沉稳的脉搏。
当我再次睁眼凝视,手中的炭笔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。我不再纠结于是否画得“像”,而是任由线条追逐着山脊的走势,那既是岩石的筋骨,也仿佛是我心绪的起伏。笔下的“老人”,有了风的痕迹、光的重量和一段无需言说的漫长时光。画纸一角,我下意识地滴落了一滴清水,墨迹随之晕开,恰似山间未散的晨雾。这种“不完美”的偶然,却让画面活了,呼吸了。
同学们的作品也呈现出迥异的气质。有人用大胆的色块表现岩壁受光面的炽烈与背光面的幽冷,充满力量的对撞;有人则用极精细的线条,耐心“编织”着岩层细微的纹理,沉静如修行;还有人将远处的峰林化为一片朦胧的、诗意的青灰,唯有近处一株小树的姿态被精心勾勒,于虚实间见出无穷的遐想空间。
老师穿行其间,偶尔驻足,他的点评也成了另一种“写生”:“这一笔的枯涩,很好,你摸到了岩石的脾气。”“这片留白,是留给溪流声的,我听见了。”“你的颜色在唱歌,虽然调子有点野。” 在他的话语里,技术的好坏退居次席,感知的真实与表达的诚恳成为最高的标准。艺术,首先是一场真诚的对话——与自然,与内心。
晌午时分,我们在一处开阔的河滩上分享各自的画作与感悟。没有比较,只有分享。一位平时沉默寡言的同学,指着自己画中一团看似混沌的墨色说:“我觉得,那座山心里装着一场很久以前的暴雨,一直没停。” 那一刻,我们似乎都触摸到了某种超越形似的真实。十里画廊的山水,就这样通过我们的眼与心,在方寸画纸上,完成了又一次无声的言说。
归途中,背着完成的画稿,感觉比来时更沉了一些。那沉甸甸的,不仅是纸张与颜料,更是一段被凝视、被倾听、被内化了的时光。十里画廊赠我们以千姿百态,我们还它以纷繁的“一纸之言”。而这每一次“例外”的写生,都不是在教授如何复制风景,而是在小心地叩响我们心灵的回音壁,聆听那来自生命本身的、独特的频率与回响。
画廊无尽,言说亦无止境。我们的笔,才刚刚蘸饱了这山间的风露。